Faye Wong
少女情懷總是詩,那個少女不懷春。
這兩句似乎是形容少女心事的最佳句子,在我入住東方酒店的那段時間,我也認識了一位懷春少女。她叫王靜雯,人長得標緻醒目,我想因為她是北方人的緣故,皮膚也長得白白,很好看!但在我認識她的初期,我卻常想她是有神經病的。因她時常會在走廊上、房間中自言自語,但永遠說著一些似懂非懂的語言。後來酒店的伙計告訴我她說著的是日語,我很好奇為何王靜雯時常說著日語,難道她是日語學生?伙計又告訴她有一位日籍男友,但由於家人的反對,所以王靜雯不能與日籍男友結婚。啊!原來又是封建家庭中的愛情悲劇。這些故事往往出現在各大愛情影畫戲裡,是女觀眾喜愛的類型,,女仕們會為這些虛構的愛情悲劇哭得死去活來,但又好像很享受似的。但她們又何曾嘗過這種愛情重傷的滋味?
由於王靜雯是酒店老闆的女兒,所以她在酒店裡遊蕩和自言自語也無人阻止。但這種事在外人看來卻有點兒奇怪,一個長得可愛的女孩卻活在自我的空間,但從她臉上的表情看出她是非常享受的。我與她的認識是建立在文字上,她從伙計的口中探聽到我是在報社工作的,有一日她問我是否寫武俠小說的,我說不是,我寫的東西是她不會看的,她問是甚麼呢,我卻沒有回答。對於這些純情小女孩而言,我寫的東西一定會令她感到匪夷所思。但我何嘗對她的故事也有相同的感受吧!另一日,她把一?紙放在我房門外,留下便條說請賜教。那張便條給我的感覺似是武俠小說中兩大高手對擂的英雄帖,有一種說不出的挑戰味道,也有一種令人好奇的遐想。原來那?帕紙簿是她自己寫的武俠小說,雖然文筆較幼嫩,但卻剛切合小說中主角的故事。
故事說一名叫木村的少年在江湖闖蕩的所歷所聞,遇到各種刺激又驚險的江湖事。說實在這是一個頗有趣的故事,我很專心的留在房裡看了一個下午。又另一日,她問我有沒有看她寫的小說,我說有。她又問我覺得如何,我告訴她千萬不要投稿,她一臉疑惑的看著我,看到她這雙亮晶晶的眼睛,我不忍心掛著一副嚴肅的臉孔立即展開燦爛的笑容說因為她寫得實在好,我怕我的飯碗保不住,她笑著很滿意的離開。我當時想我能為這小女孩做的就是這些吧!往後的日子,她會常常把一兩篇她寫的文章放在我的房門外,留下請指教的便條。我們的話題開始多了,我發覺她是一個愛幻想和活潑的女孩,她的話題也多,所以我定她為我的「文字」朋友,也是唯一一個。漸漸她沒有再說她的日語,只是間中在交談中聽到一兩句助語詞。但我卻一直好想知道她與那位日籍男友的故事,卻又不忍心看到她傷心。
某天,她告訴我她想出國看看,她說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我對她說我沒有太多的經驗,我只有到過星加坡,那是一個很熱的城市,她聽後只笑不語。當天晚上,我在房門外又收到一篇有關木村那少年的武俠小說延續篇,文章中說到木村在闖蕩中遇到一位啞的漂亮女孩,他對那女孩呵護備至,還帶著那女孩逃離受虐待的家,自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看畢那篇文章後,我相信那是王靜雯的願望,她好想和日籍男友逃離這個封建的家。那刻,我好想幫她。
自從我看過那篇文章後,我的工作突然像排山倒海而來,每天也得呆在房裡寫東西,所以一直也沒有機會和王靜雯談她的事。一星期後,我走到她的房門前,準備找她,可是,酒店伙計卻俏俏的告訴我王靜雯失蹤了,那已經是四天前的事,他說好像是離家出走,又好像是被酒店老板趕走的,只因失蹤前一晚有人看到王靜雯的日籍男友在酒店門外經過。我只知道她是走了,我幻想著她是與日籍男友雙雙拖著手離開,一起闖蕩江湖去。
自那天起,我就開始寫一個叫《2046》的科幻小說。
Lau ka ling
當我再遇上咪咪的時候,她已改了名,她說她叫露露。
我確實認得她是我在星加坡認識的咪咪,那時的她活潑可愛,時常束著一條馬尾,走起路來,那條馬尾會左右搖擺,像鐘擺一樣。她說話的聲線很高,雙眼發亮,就像眨眼公仔一樣,很可愛。但今日的露露,很有女人味,風情萬種,手上時常拿著點著了的香煙。當她向著你說話時,時常呼出一縷縷的煙,還瞇著那雙神秘的大眼睛和向你展露淡淡的微笑。現在的她很有女人味,但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失落。
我再遇上露露的那晚,正是聖誕前夕,街上行人疏落,原因是太冷了,所以我也躲進我常到的那間酒吧取暖。酒吧裡熱哄哄的,大家也很興奮,可能是聖誕將至吧!那晚我獨個兒的喝酒,以酒暖胃是我在這幾年培養出來的習慣。每晚如不喝過酒,就會心癢難奈。那晚,我又坐在那個位置,喝著烈酒加冰,想著一些無聊的事。就在無聊之際,忽見面善的"咪咪"在我面前,我叫她,她風騷的告訴我她是露露不是咪咪。我只好無奈的回應是我弄錯,就這樣我們開始聊起來。這些情況,幾乎每晚也會發生,我會與一些熱情的女郎閒聊,然後與她們回家上床去。但那晚,我卻沒有這種心情,感覺像是遇上一個好久不見的朋友,好想和這個朋友喝酒談天說地,雖然眼前這個朋友不肯承認就是我認識的朋友。說到興起之時,她會拍手大笑起來,我看她這樣我的心情也會輕鬆起來。我們的話題其實很無聊,只是說說聽回來的是非,那些情慾男女的怪事。我也不記得那晚我們喝了多少杯酒,只知道整張檯都是酒杯。
說到無關痛癢之際,她突然問我是否真的在星加坡見過她。我說是的,我見她沒有太大反應,我就再說與她相遇的經過,我還描述她那時的外貌,當我述說著之時,她突然哭了起來。
那晚,她醉了,我不知是真醉還是借意。我送她回到她租住的酒店房,是一間非常簡陋的房間,但滿房子都是酒瓶和衣服,凌亂不堪。我沒有搬弄她的東西,只是安置她在床上,就走了。臨走前,轉頭望向門上的門牌,那是一個我熟悉的門牌,曾令我依戀的一個數字。
那晚,我重新踏入2046號房。
Xaing giyi
早一陣子,2046號房搬進了一位漂亮動人的可人兒,那可人兒可以說是霸道得很。只是租住一間小小的房間就搬來大箱小箱,霸佔了整條走廊。但因為她人長得漂亮,鳳眼裡又帶點魈雲,這樣的可人兒,當然會引起酒店裡的人的注意,她衣著入時,胭脂撲面,香氣迫人,所以在很短的時間裡已經成為酒店的大紅人。我留意到她的行裝大多是名牌貨,最流行的貨色,這樣年輕的女郎就擁有這樣華貴的裝飾,但搬進這簡陋的小房子居住,當然會令人充滿遐想。以我浪蕩江湖的經驗,她必然是一名舞小姐,還要是非常高級的那種,即是在一段時間裡只會有一位服務對象,一般人稱之為金屋藏嬌。
當然並不是那種深受觀眾歡迎的明星感覺,而是深受小市民飯後討論的那種緋聞。我往往經過酒店的休息室、飯堂也會聽到人們討論著她的一切。包括她平日幾點起床、愛吃甚麼,還有最重要的是她的男人,我聽說她時常都帶一個肥子回酒店,很親熱似的。我當然沒有見過,但卻時常聽到他倆的對話,當然啦,這是因為我是住在她的鄰房。
有一晚,我又聽到他倆的對話,這次是最聽得清楚,因為他倆也提高了聲線。女的跟男的吵架,哭訴男的騙了她,不尊重她的感情,男的氣極下還說了很多傷害女方的說話,如賤婦,甚至是高攀了他……最後,只聽到一句:你走吧,不要後悔!說完,就是一下關門聲。男的走了,女的獨個兒留在房裡哭泣。
偷聽別人的生活,好像成了我的嗜好一樣,那邊一板之隔就是我幻想的舞台。每天也有新鮮感,有時那間房一連數天沒人在,人也會納悶起來。
自從那天的關門聲後,鄰房似乎還未找到她的新對象,所以沒有甚麼好偷聽,只是偶爾會聽到她在哼歌。
但這幾天,我與鄰房的關係變化很大,我在飯堂吃晚餐時,她突然走過來問我,偷聽她的事是否很有趣?我語塞不語,彷彿不能應對似的,說完她就大笑幾聲就走了。當我回到房裡,發現她把收音機的響聲調高了,似乎不再讓我聽到她的一切,這是理所當然的。
其後,我曾受她的邀請往她的房間裡坐坐,她說該互相認識一下和取得共識不要把互相聽得的事流傳開去。
這是很有趣的,似乎她懂得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這個道理。我開始覺得她是一個非常有趣的人,她很會喝酒,而且還飲得很兇,一飲就是整瓶。不知怎樣,我們開始成為了酒肉朋友。
多了這個朋友也不是大壞,但只是怪怪的,因為雖然大家各自住在不同的房子裡,而且實在的有一「牆」之隔,卻又近得互相知道對方的事情。有時,她聽到我這邊有雜聲,她會大叫問我在做甚麼。
就這個特殊的環境,我開始愛寫了一個愛情科幻故事,從前有兩個人其實是住在同一個地方的,只是時空交錯,他們沒有活在同一時間裡,但他們各自的聲音卻留在這個地方裡,他們會互相聽到對方的說話,互相愛慕欣賞,他們尋求各種方法也希望可以與對方在一起。故事到這裡,我再也寫不下去,因為我不知道這該是大團圓結局還是悲劇收場。
有時,我會想如果住在鄰房的不是白玲,而是另一個女郎我們的故事又會如何,會又是酒肉朋友嗎?這是我不會答的問題,也是我怎也想不清的問題。人往往不能捉住的就是時間,好像曾經擁有,又好像未曾擁有。流失了的就會怨自己未曾努力捉住,捉住了的又會討厭自己這樣辛苦。時間就好像個謎,時間中的感情就是個永解不開的謎。
Maggie
走到老遠的新加坡,我試圖忘記過去,怎知,生活難熬,報館的工作被迫減半,生活朝不保夕,在最難捱的日子,我唯有寄情賭博,亦是把生活作賭注,祈求天有眼,可是,終日混在賭徒之間,弄得身上的銀根也開始短缺,代表著回港的日子離我漸遠……某個深夜,我坐在食店內,呆想,空虛感應運而生,心忖:「究竟我是誰?」頃刻的周慕雲,為何變成一個賭徒,自問是靠爬格子討活的文人,身在異地,性情也來過一百八十度的轉變,是舊情纏繞不散所致吧!
你的影子不能磨滅,我很清楚,沒有結果,只是,得不到的往往是最令人窩心的。明知沒有可能,但,人總是這樣把頭裁進去。
如果可以回到從前,我真的想做一隻沒有腳的雀仔,自由地飛翔,沒有束縛下,相信我可以放任的想愛就愛,不用介意那麼多,至少,我可以再與你,共進晚餐,在昏暗的燈光底下,細訴衷情,不似這天,活在當下,回望從前……
為何我會到新加坡?我向別人說,獅城有間報館賞識,望有個新開始,實情是,我想在獅城尋回我的蘇麗珍,不論是否成功,不知她會否捨下家庭而跟我遠走高飛呢?一切也是聽天由命,難道,愛一個人,也這麼難?這一鋪,開大開細,我也是注定買自己輸的……
最後,開出的結果是……連我自己也意想不到的……
Gong li
來到新加坡,心想來到這個熱帶地方,人,會變得熱情起來,希望能找到她,可以打破那一段「沒結果」,可是,又遇上多一段「沒結果」,不得不說一句-人生如賭注!
自從那一次惜別後,很想過一個不一樣的聖誕,心血來潮的,到新加坡,祈求可以再會面,又一次的撲空,寒意由心而來,為何,叫蘇麗珍的,同樣教我愛恨交纏,難道,我前世殺了一個叫蘇麗珍的人麼?
我們在賭場內認識的,關於她的傳聞不絕於耳,她愛穿黑衣衫,故被冠以「黑蜘蛛」之名;在賭場上,她無所披靡,故被懷疑出千,當然是眼紅她當旺吧!我反而對她左手好有興趣,他們說,她曾出千,當場被捉個正著,更被斬去左手,黑手套是用來遮掩她那一隻人造左手,可是,我曾和她進餐,靈活非常,絕非人造手能及喎!
那一頓飯,回想起來,也頗為特別,我和這位蘇麗珍,說了很多關於另一個蘇麗珍的故事,是前那一頓飯,回想起來,也頗為特別,我和這位蘇麗珍,說了很多關於另一個蘇麗珍的故事,是前所未有的,也是唯一一次我能和別人說出心底話,或許人在異鄉,沒有顧忌,想說便說吧!
說著說著,已摸不著邊際,她留心的聽著,只回應道:「你很愛她,是吧?」語塞,她怎可以一語道破我的心事?那一刻,我向著一個只是在賭場萍水相逢的女子,說著我和一個有夫之婦的偷情故事,我吐一吐舌,環顧四周,生怕別人竊聽似的,可是,我身處新加坡,究竟我在怕甚麼呢?我快快的掩飾自己的恐懼,忽然轉換話題,是要滿足自己八卦的慾望,可是,她硬要我賭一鋪,贏了,就告訴我,又要我賭,不想說,借詞推搪令我更容易接受,明知我運氣差,差點連賭本也輸掉,她卻偏要我再賭,硬要把我推至自信的極點……
當然,我沒有贏啦!她沒有告訴我她的過去,可是,感情漸漸孕育出來,直至某晚,我才知道她也叫蘇麗珍,那一刻,我真的有哭的衝動,原來,我和蘇麗珍真的很有緣,只是,人物、時間和地點轉換了……
可是,人物、時間與地點同樣也錯了,只因我也要回香港,我想她跟我走,她又要我賭一鋪才下定論,又是她拒絕我的技倆,這一趟,我輸得更徹底,我生命中的第二個蘇麗珍,又離我而去……